来源｜扑克投资家 

霍尔木兹海峡大封锁，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如今，这条长达五十四英里的航道、全球能源大动脉的畅通与否，直接决定了全球经济是继续运转，还是瞬间陷入能源断血与恶性通胀的系统性休克。在凤凰网此前报道中，海峡封锁导致的能源危机，已经严重影响亚洲各国普通人的实际生活。

有意思的是，新闻媒体和华尔街分析师们，大多通过追踪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轨迹来监测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情况，屏幕上的船舶过境数据一度逼近于零。正当多数人笃定这条扼守全球20%原油的海峡已经被彻底掐断时，一位由独立宏观经济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派出的神秘调查人员，实地潜入阿曼穆桑达姆半岛，摸清了霍尔木兹海峡在真实世界中的"游戏规则"：

美以伊炮火持续，但海峡的生意一天没停。只要向伊朗交了"买路钱"（后有报道称每艘200万美元）或者私下有外交勾兑，关掉GPS定位后，商船经伊朗革命卫队护送穿越，照样畅通无阻。最讽刺的是，连美国所谓的盟友，日本、希腊、法国，都在绕开华盛顿，偷偷找伊朗排队交钱。

而这些都没法显示在船舶轨迹数据中，屏幕骗过了没有去现场的媒体和分析师们。

这名匿名"3号分析师"的调查人员，精通包括阿拉伯语在内的四门语言，带着一个装满设备的派力肯安全箱、一盒古巴雪茄、1.5万美元现金和一卷Zyn品牌的口含尼古丁，搭乘一艘没有GPS的快艇深入霍尔木兹海峡，与当地渔民、走私客、外籍船长及阿曼官员多方交涉后，一度遭海岸警卫队扣押并没收手机，最终侥幸脱险。

这场美以伊之战，充斥着领导人互呛、真假难辨的讯息和以"小时"为计的局势反转。最新消息是，4月12日，美国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已离开伊斯兰堡，确认美伊和平谈判以"0条共识"收场。美国要求全面恢复战前的自由航行状态，伊朗则主张其设立的"收费站"管辖权彻底合法化。4月1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宣布美国将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封锁，媒体解读为在伊朗收费站后，又加了一道"美国收费站"。

未来霍尔木兹海峡的命运将何去何从，还未可知。但这名调查人员实地探访经历，给这场战争中的非对称博弈留下了重要的事实依据。

以下是"3号分析师"的经历：

深入海峡

在进入阿曼之前，边境警官请3号分析师签署一份文件。这份预先印好的承诺书，在沙漠检查站就着茶递过来，内容是在阿曼苏丹国境内不得从事任何摄影、新闻或信息收集活动。他签了。

警官随后打开3号分析师那坚固的派力肯安全箱进行检查。他没发现的是：云台、麦克风套件、录音太阳镜。任务得以继续。

另一边，3号分析师设法登上一艘破旧的无GPS快艇，无视阿曼官员要他折返的建议，在公海上航行至距伊朗海岸18英里处，头顶有"见证者"无人机飞过，远处有革命卫队的巡逻艇在游弋。他在霍尔木兹海峡游泳，抽着随身带着的一支古巴雪茄。

接着，他被海岸警卫队拦截、拘留，手机也被没收——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在长达八小时的汇报会上，把他了解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这就是3号分析师在他的霍尔木兹海峡实地考察中的发现，从他的视角讲述，其中一些关键的人名、地名和重要事件的细节已作更改，以保护匿名消息源的安全。引语基于他对事件的回忆，由阿拉伯语原文翻译而来。从准确性的角度来看，这已是我们能尽的最大努力——因为3号分析师的手机，以及其中所有的笔记和照片，此刻正在数千英里之外，很可能正被阿曼当局仔细检查。

想法

"我直接去霍尔木兹海峡一趟，怎么样？"

这种问题，一开始往往是玩笑——是那种凌晨两点你躺在床上对自己说的话，经不起白天的考验，会加入那个巨大的计划坟墓，那些你入睡前信誓旦旦要执行、醒来后却变成了一个有责任要负的正常人的计划。但那不是凌晨两点，我们也没在床上。

我们当时坐在 CitriniResearch 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办公室里，在手机上看着这十年来最大的地缘政治危机逐步展开。我们看着全球流动性最强的市场，像meme币一样在特朗普推文与美联社头条的"乒乓球"游戏中剧烈波动。

有一点很清楚：没有人——真的没有人，没有分析师，没有记者，没有在电视上做评论的退役将军，尤其包括我们自己——实际上搞清楚了到底在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在使用同样的陈旧卫星图像、同样的匿名五角大楼消息源、同样的AIS船舶数据——而我后来会发现，这些数据漏掉了每日实际通过海峡的差不多一半船只。

而且，说到底，把令人困惑的投资环境变得不那么令人困惑，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我想做这件事，我有门路去实现（至少一部分），而且这会是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在 Citrini 的纽约公寓里，我们往一个派力肯安全箱里装了一部小米手机（配有徕卡150倍变焦摄像头，是我们去中国参观机器人工厂时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台EPIRB应急示位标、1.5万美元现金、一个云台和一个麦克风套件。我们坐下来研究了行程，从我们最想回答的问题倒推规划。

我会先飞往迪拜，与我认识的一些知情人士以及 CitriniResearch 的熟人交谈，然后驱车前往富查伊拉，在石油终端拍摄一些B卷素材并收集信息，之后进入阿曼北部的穆桑达姆省，到达海塞卜，再设法上船。

◎ 图源：Dan DeLorenzo

我开始给旅游公司打电话，想订一艘船去库姆扎尔——那是一个阿曼村庄，只能乘船抵达，也是离伊朗海岸最近的有居民点。事后回想，这在行动安全上是个错误——等于提前透露了我的行程——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搞到船。好在，从行动安全的角度看，我报出的身份全是编造的。

每次打电话，我都会尝试不同的说法。冒险游客。想数过往船只数量的石油交易员。房地产投资者。（"兄弟，你说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搞房地产的？这不明摆着是买入的好时机吗！现在地价便宜啊！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可不管我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回答都出奇一致："不行。"

除了一家经营海豚观光游的公司。他们答应了。事实证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能拦下油轮，但海豚可不怕他们。我有了去霍尔木兹的船。

我们把所有联系人列了一份清单，为每个人设计了一组问题。航运代理、船舶经纪、燃油供应公司、政府官员、军官、当地商人、中间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我们打算尽可能多地从那些真正生活在此、每天处理这些事务的人那里收集信息，然后我再去阿曼的顶端，用自己的双眼观察海峡。

我飞抵迪拜，直接去了富查伊拉。谁都可以走这趟行程，但还是值得一去。我看到了之前一次袭击中储油罐受损的情况，损坏程度比我预想的轻得多——那里的一名工人告诉我，鲁韦斯的情况要糟糕得多。我和几个只是在那里工作的人聊了聊，而就在三周前，一次无人机袭击差点要了他们的命。我设法跟GPS化学公司和化学石油公司的几个人即兴聊了几句。他们确认，运营水平大约是冲突前水平的30%，但港口已经恢复运转。我知道自己没本事混进码头终端，于是开车返回——正好赶上我在迪拜每次都会去玩的牌局。

从纽约出发后就没合过眼。

我当时的状态，想在牌桌上赢钱，实在是太难了。

牌局

每次去迪拜，我都会参加同一个牌局。

牌桌旁的这些人，如果海湾地区任何地方出了岔子，我会第一个打电话给他们。

大家似乎都同意：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将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有人预测，下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升级，将是针对格什姆岛的袭击。四天后，预言成真。有人告诉我，必须在六号之前离开这个地区——因为那时，"破事儿就要爆发了"。美军在该地区集结的数量，比媒体报道的要高得多，而伊朗无人机袭击的次数，也远超美国方面的估计。我问他们，袭击的目标是什么。

"美国人，兄弟。美国人和美国的基础设施。"事后看来，这似乎是个愚蠢的问题。

某个时刻，我抛出了这个消息："我要去穆桑达姆。我要去海峡上。"

所有人都一笑置之。

然后他们意识到，也许这是在那张牌桌上第一次，我没有在开玩笑。"兄弟，你在说什么？"有个人想跟我一起去，但说他爸会杀了他的。

我问，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能不能打电话给他们。他们说，不确定打了有没有用。然后，其中一个人轻声笑了起来，接着讲了一个他认为与眼下情形并非完全无关的故事。

"几年前，有个阿联酋渔民，无意中涉入了伊朗水域。伊斯兰革命卫队抓住了他。后来，他们把他送回了阿联酋，"他顿了顿，"装在一个桶里。分成了七十二块。"

听到这话，你还能说什么？

片刻沉默——直到另一个人突然插话，提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主意。"我刚买了Meta雷朋眼镜，"他说，"想要吗？"

我说好——然后把眼镜扔进了派力肯安全箱。

牌局在早上六点左右结束。我跳上车，前往阿曼边境。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只有要踏上海峡的肾上腺素，是唯一的燃料。

边境

迪拜在很多方面，依然是那个迪拜——奇普里亚尼餐厅依然热闹（尽管不如危机前那么火爆），贝利尼鸡尾酒和蛋白酥依旧。但当你驱车驶向阿曼边境时，表面的光鲜会一层层剥落。过去空无一人的地方出现了美国士兵，过去车水马龙的道路变得空荡荡，然后，在一片荒芜中，出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沙漠过境点，看起来像是为处理牲畜而建、后来改供人使用的。

我犯了个错，拍了张照——因为极度缺乏睡眠，我居然就那么直白地举着手机，仿佛是在某个风景优美的观景台的游客，而不是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边境区。守卫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威胁，还是纯粹的白痴。"你刚才……在拍照？"

阿联酋一侧一切顺利——盖章，回到车上。阿曼一侧则不然。我被指引进了一个我只能形容为地球上最糟糕的沙漠车管所：四个光着脚的巴基斯坦人正喝着茶，在各个窗口之间来回穿梭，效率之高，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而且非常希望继续平平安安地干下去。我戴着 snapback 帽子，穿着美国服饰的休闲运动裤，站在那里。我前面每个人都顺利通过——盖章，走人。我递上我的西方护照，两个守卫看了看，又对视了一眼，那种无声的交流对正在被注视的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其中一个说了句，稍等。

十分钟后，一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他与过境点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戴着传统的阿曼帽子，衣着整洁得体，散发着昂贵的气息，说着流利的英语，显然层级远在那些盖章的人之上。"很高兴见到你。"他把我带进一间有茶的后屋，开始问问题，语气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仿佛早已知道大部分答案、主要想看你如何拼凑出他不知道的那部分答案的人的耐心。

他问了我父母的名字。他们来自哪里。我在哪里工作。然后，用同样和蔼的语调说："你了解这里的规矩，禁止摄影、新闻采访和情报收集。"他问及立场、战争、以色列。我告诉他，我爱所有人，我只是个游客。他问我的宗教信仰。

"你是什叶派还是逊尼派？你是哪种穆斯林？"

"一个不虔诚的穆斯林。两小时前我刚喝了三杯酒。"

他让我签了那份承诺书——一份正式禁止报道、摄影和信息收集、违者将承担全部法律后果的文件——并且看着我实实在在地读了一遍，但这似乎反而让他更加怀疑了，因为在沙漠检查站拿到一份法律文件时，预期的行为显然就是直接签字，而我居然在阅读，这表明我是那种会仔细考虑自己同意什么的人。

然后，他说要检查我的包，并问我有没有什么算是录音设备。云台我可以搪塞过去。雷朋眼镜就是太阳镜。但那个麦克风套件——毛茸茸的防风罩，专业的录音设备——那会直接终结这次旅程。

他打开了派力肯安全箱。最上面是雪茄。我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点了点头，我理解为真诚的欣赏，然后掀开一层运动裤，就合上了箱子。

鬼城

过边境四十分钟后，阿曼的海岸线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真正动人的美景——清澈见底的海水，山脉径直倾入大海。

我在阿曼的第一场会面，再次印证了一个看似反常、却在此后不断反复出现的主题：热战与商业外交，可以同时发生。出发之前，我一直是用一种二元方式来理解局势：要么海峡是开的，要么海峡是关的；要么冲突正在升级，要么冲突正在降温。但现实根本不是这么运作的。

我设法获得了一次与阿曼官员会面的机会。他是一位冷静、近乎尤达大师般的人物， 一生都生活在海峡又。他回顾了伊朗-伊拉克战争、伊拉克-科威特战争以及20 世纪70 年代的危机。

"你会看到的情况是， "他告诉我， "在伊朗持续发生地面冲突的同时，交通流量也会大幅增加。"

"这听起来很矛盾， "我回答道。他对此表⽰认同。

"是的，我们只是顺应局势。而且，这在你看来可能有些违背直觉，但这就是该地区的生存之道。 "他给我的解释很简单：地面行动可能会继续，也可能不会。其他所有人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向我描述的情景就像是：你的两个朋友在打架， 而你们其他人照样过日子、去酒吧。这就是当地的真实情况。

随后，我到达了酒店。这里通常是旅游胜地，现在看起来却像《闪灵》 里的远望酒店（The Overlook）。一百间客房里只有我这一两名住客，整个地方都在亏本经营，只为了维持旅游业仍在运作的假象。

那个带海豚游览团的家伙一等我再次联系他就取消了预约。公平地说， 面对当前的安全环境，这是理性的反应；但对我而言，这确实极其不便。我在镇上走了好几个小时——和所有人交谈，包括酒店员工、渔民家属，以及任何可能认识有船的人——结果被每一个经营者拒绝。我兜里揣着一万两千美元现金，却找不到去海峡的船。

我是整个省份唯一的西方面孔，穿着美式服装，兜里揣着现金，戴着有线耳机，正和Citrini 通着电话。路过的车辆会减速打量我，孩子们对我指指点点。整体氛围就像是一个小镇在应对一场略显困惑的外星人造访。这与"保持低调并融入环境"完全背道而驰。

我最终来到了戒备森严的主港又旁的一条小运河边，两岸停满了快艇。在那里，我遇到了一群伊朗走私犯，他们告诉我，他们的整个职业生涯就是每天向伊朗运送违禁品：电子产品、 香烟、酒精。我问他们是否会被捕。他们说偶尔会，其中一个朋友就在前一周丧命了。

这些家伙支持革命卫队， 而且对自己的诉求直言不讳：他们希望海峡开放，并由伊朗管理。他们想要这笔生意，他们想要钱。当我问及冲突是否减缓了他们的运输频率时，他们笑了起来。

他们每天都在海峡出没， 非法运输从未减少——如果你仔细想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市场信号。就像从哈尔格岛驶出的油轮一样，如果你是一艘与革命卫队结盟的船只，你根本不会对出海有任何顾虑。这表明伊朗有能力有选择性地挑选打击对象。

在这群人中，只有一个阿曼人。我走上前去用阿拉伯语和他交谈。他叫哈米德，在我掏出一叠现金后，他说他会在明早准备好一艘快艇。

XNM的警察

那天晚上我九点左右就昏睡过去 ，结果被我听过最难听的电话声吵醒了——那是一种低沉、单调、像心电图停跳般的鸣叫声 。前台通知我 ，刑事调查局（CID） 的两位先生在楼下要问我话 。在海湾地区 ，CID 就相当于中央情报局（CIA） ，而且更加冷酷无情。

我把iPhone 扔进房间保险箱 ，抓起备用机 。他们已经看到了Citrini 关于3 号分析师的推文——多谢了 ，詹姆斯。

我穿着睡衣和酒店拖鞋下了楼。作为一名会说英语的阿拉伯人，有一条你必须学会的行动安全准则：如果情况变得棘手，你只能说英语。因为阿拉伯语会开启一些你并不想打开的大门——比如你可能是间谍、同情者，或者任何一旦被人定性就很难摆脱的身份。所以我下楼时只说英语： "大家好，你们好吗？我说英语。"而那位整天都在和我用阿拉伯语聊天的酒店前台，转头对特工们说： "这家伙的阿拉伯语说得棒极了。"

他们叫我跟他们走。我问能不能先换掉睡衣。他们说上车。外面漆黑一片——本田雅阁车内也是如此，前排坐着两名特工，后排坐着一个体型硕大的男人，他即将成为我的座上宾。我们在哈萨 卜 （Khasab）行驶了二十分钟，这是一座嵌在山间、没有路灯的小镇，那种黑暗让你根本看不清路面 ，而车里的男人一言不发。唯一的声响是上级打来的电话："接到他了吗？ " 以及"你们还有多远？ "

我打破沉默，询问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前排的人转向接我的那名特工说： " 回答他。"特工说： "没问题，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到达警察局后，他们汇报："我们已将其拘留。 "

他们搜查了一切，进进出出，让我独自焦虑。"我们只是觉得很难相信你是来旅游的。"他们暗⽰我在为另一个政府工作，拿一本我根本没有的伊拉克护照诈我，录了书面陈述，并询问我在迪拜和谁在一起。当我报出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姓氏时，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让他们打电话给那个人，确认我没有威胁。他们把我单独关在一个滴水未进的房间里好几个小时，在那样的环境下，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反思是哪一系列决定让你落到了这步田地。

在离开的路上，他们显然认定我只是个白痴而非间谍，于是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们知道你的乘船计划。取消它，你走不了。 "他们把我送回酒店，临别时说了一句： "我们希望在不那么 敏感的时期，欢迎你作为游客再次光临。"这句话听起来既真诚又令人毛⾻悚然。

我在Signal 上给Citrini 发了消息。行程泡汤了。我收到了一条那种试图在舒适的安全距离外表达支持的消息： "哥们，没事的。这说明命中注定不该去。不上海峡对你来说可能更安全，有船舶数据和谈话记录就够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情报部门已经明确告诉我要取消。哈米德的号码暴露了。理性的做法——也是我会建议地球上任何其他人去做的一步——就是上床睡觉，明早开车回迪拜，做一个尝试过但失败了、且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人。

我给哈米德发了消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刑事调查局（CID）的车停了下来，记下了他的号码，查了我的东西。然后我写道："如果我们还是照去不误呢？"

哈米德用阿拉伯语回道： "XNM的警察。 "

海峡

第二天早上，哈米德（Hamid）所谓的"快艇"结果是一条有着四十年船龄的小破船，发动机只有几百毫升排量， 而且没有GPS——全凭感觉，靠着对这片海域一辈子的了解和一台半捆在船体上的破烂无线电导航。当我们出发时，两名我们在港又见过正在装货的伊朗走私者飞速掠过我们向伊朗驶去，几分钟后，两艘海岸警卫队的船只凭空出现并扣押了他们。当该地区所有的官员都忙于处理这两船违禁品时，我们沿着海岸线悄无声息地穿过，未被察觉。哈米德看着我： "我们安全了。 "

在库姆扎尔（Kumzar）——一个偏远到拥有自己混合了葡萄牙语、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的方言的小渔村，那里一半的家庭在阿巴斯港（Bandar Abbas）都有亲戚， 人们往返伊朗就像在阿曼境内旅行一样随意——我坐在地上和渔民们一起吃着面包，他们告诉我了一些任何追踪系统和卫星都无法显⽰的事情。

每天有四五艘油轮经过， AIS（自动识别系统）完全处于关闭状态。他们说，实际运量比数据显⽰的要高，而且过去几天通过格什姆海峡的流量一直在加速。

他们告诉我，民用船只和渔船遭到了无人机袭击——那些并非军事目标的物体发生了爆炸，但从未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报道中。 一个自冲突开始以来往返这片海域二十次的人这样描述：你看到一艘船，听到一声响，然后它就炸了。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坐在海滩上的老渔民同时告诉了我两件事——经过的船只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发生的袭击也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问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说法怎么可能同时成立。他们没有一套理论框架来解释，只是耸了耸肩。那种非黑即白的二元论——开放或关闭、升级或降级——根本无法匹配在库姆扎尔海岸线观察到的现实。事实是船只更多了，袭击也更多了。这正逐渐成为一个主题：美国威胁要发动全面战争， 而美国的盟友却在与目标进行谈判； 无人机袭击在增加，与此同时穿过海峡的船只流量也在上升。似乎没有什么事是板上钉钉的。

库姆扎里人、我次日见到的一位阿曼官员，以及水面上的伊朗人都告诉了我同样的信息：伊朗此举是为了声明过境需要获得批准，但这种批准更像是一种宣传工具。这是一种将美国描绘成不可靠的盟友，而将伊朗塑造为在恶劣局势中尽力而为的理性行为体的方式。

伊朗传达的信息是：我们可以和平地运营海峡，我们可以在我们的管理下执行安全保障，而我们主权的证明就是无论美国做什么，贸易都将继续流动。遵循我们的流程，通过我们的审查，你就没问题。

这也让我想起了在拉斯海马听到的一些传闻。在那里的一家酒店酒吧里，我遇到了一位希腊裔澳大利亚籍船长——一个头发花白、秃顶的家伙，长得酷似《绝命毒师》 里的迈克·厄曼特劳特（Mike Ehrmantraut）。

我们离开酒吧， 走到港又一边抽烟， 一边听他讲解"伊朗收费站" 的运作机制。他的船正在排队等待伊朗的过境批准。他们当时正在提交相关信息。他描述了一队船只在与伊朗中间人的反复交涉中排队等待。如果不获得批准，你就无法通过。这就是"封锁"与"收费公路" 的区别，而市场一直在对前者进行定价，但水面上的现实情况正变得越来越像后者。

他纠正了我不少想法，事后看来，那些想法只能被描述为"只会盯着监控屏幕意淫出来的废话" 。他告诉我，根本没人真的认为海峡里布满了水雷。对于"保险是船只不愿过境的唯一原因"这一观点，他的反应近乎不可思议："瓶颈在于不想死。保险？你觉得我们想死吗？ "他问道。 " 听着，有些人会硬闯。Dynacom、Sinokor，他们胆子贼大。但你从船东的角度想想。你派船过去，被击中了，然后呢？ 在大家见过的租金行情最火爆的时候，你损失了一艘船。保险公司赔钱给你，太棒了，但你明天买不到替代船只。现有的船队早就被订光了。与此同时，那个把船停在海湾里当浮动仓储的家伙，什么都不干就在印钱。所以，这不仅仅关乎生死，还关乎别犯蠢。"

当我站在港又眺望水面，听着他解释这一切时，我意识到那些在办公桌前或IB 聊天频道里传来传去的叙事，有多少开始显得 嗯 极其愚蠢。这里生活着真实的人，有着真实的人类动机和真实的人类情感。同样的框架也适用于大多数相关的决策者。

阿曼人——海湾地区最中立的观察者，也是伊朗最长久的邻居——普遍认同这一特征。他们的观点是，伊朗人是理性且可预测的。 而那些家人住在阿巴斯港、军队即是革命卫队的库姆扎里人，则持有更极端的观点。他们告诉我，这场战争将是他们羞辱那个帝国的机会。

我们离开库姆扎尔，驶向开阔海域。

当伊朗海岸完整出现眼前，我点燃了一支雪茄。离岸大约十二英里的地方，远处已经能看到 Qeshm 岛——那是伊朗的第一座外海岛屿。第二天，这里就会遭到空袭；当时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牌桌上的朋友曾提醒过我，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再过一天，这里又会成为一架美军 F-15、以及随后一架 A-10 被击落的地点。

随后我抬起头，战争以一种卫星图像或AIS 数据无法让你准备好的方式变得真实。

肉眼就能看到见证者无人机：螺旋桨旋转着，在足够低的高度掠过天空，轮廓清晰可辨。我举起手机想拍张照片，哈米德——那个"去他妈的警察" 的家伙——冲我大喊不要拍。美国的无人机在更高处独立运行。我的手机通过阿曼SIM 卡接收到了关闭AIS 的油轮信号，这些船只在任何追踪平台上都不存在，是库姆扎里人曾向我提及、 而我现在正亲眼目睹的水上幽灵。

接着，我看到一艘希腊Dynacom公司的船只正从海峡中心破浪前行——它不像其他船长那样紧贴边缘航行，也不沿海岸线蠕动， 而是像在和平时期一样从中间横冲直撞。它是唯一一艘这样做的船只。其他所有人都在观望，尽量保持低调，试图让自己显得渺小。这艘船却毫不避讳。它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正是库姆扎里人（Kumzaris）和阿曼人所描述的那种定制化安排。如果你需要一个画面来证实"海峡正在伊朗管理下重新开放"这一论点，那就是一艘希腊油轮在无人机盘旋头顶、其他船只都躲在边缘航行时，全速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中心 。

我们还观察到疑似中国船只通过格什姆-拉拉克通道，并确认了悬挂印度、马来西亚、 日本（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希腊、法国（集装箱船）、阿曼和土耳其国旗的船只。

海峡沿岸的社区报告称，在我们抵达前的两周左右，每天大约有两到四艘船只通过该航道。而我们在4 月 2 日确认了15 艘船只穿越海峡。虽然计数方法并不算机构级（一个视野良好的吧台凳， 一部变焦到最大的国产手机，辅以水面上的笔记本记录），但它产生的数据却意义重大 。

知情人士告诉我们，这种节奏在4 日仍在持续，又有15 至18 艘船只通过。这相当于在两天内完成了此前一周的交通量。

这一切都证实了那位澳洲船长告诉我的话——无人机只攻击那些拒绝遵守伊朗航行规则的油轮。

但在海面上，我依然保持警惕。哈米德和库姆扎里人曾告诉我，有些渔船莫名其妙地被炸得粉碎，随机的民用船只在毫无预警或解释的情况下被摧毁，还有一些很可能是意外。这些无人机似乎并不会在违规油轮和一艘有着四十年船龄的小艇之间做出细致的区分。

所以我心想，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不如就豁出去了。我跳进水里游了起来。嘴里叼着雪茄，头顶飞着见证者无人机。哈米德用我的国产备用机拍了张照片 。

我跳回了船上。接着， 走私船开始从旁疾驰而过——大约有八艘，甚至更多。船上是二十出头的伊朗小伙子，带着灿烂的笑容，向我们挥手，还把香烟扔向我们。我比了个和平的手势。随后，其中一艘船突然转向，从伊朗方向全速朝我们冲来。有那么五秒钟，我确信一切都结束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那个被装进桶里的阿联酋人——被切成了72 块。

结果发现，那不是伊朗革命卫队，只是另一个走私犯。他在我们的船旁减速，近到我能看清他的脸。他正抽着烟，而我正抽着雪茄。他递出他的烟，我把雪茄递给了他。在这片地球上争议最激烈的水域中心，我们隔着两船之间的空隙对视，点头，微笑，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件事我能跟孙辈们讲一辈子。

我们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港口监狱

在回程途中，我正处于人生中最亢奋的时刻， 手机信号也开始闪烁恢复，这时海岸警卫队举着步枪拦截了我们。当他们对着哈米德大声咆哮时，我直接用英语喊道——"游客" ——同时手忙脚乱地将文件传输到另一部手机并删除照片。因为如果他们发现哪怕一张无人机的照片，我就会陷入大⿇烦——那种我牌桌上的哥们儿也帮不了我的大⿇烦。

军官们把我们押解到了处理走私者的地方——那是港又监狱，不是警察局，也不是边境站，而是专门关押那些系统并不特别看重其性命的人的设施。他们收缴了那部中国产手机，声称要检查里面的所有内容，然后把我关进一个房间，把哈米德关进另一个房间。哈米德的船上没有GPS，只有一个土法改装固定在船体上的手持无线电。当海岸警卫队询问我们是否有导航设备而我们回答没有时，那名军官给出了他的评价。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疲惫的直白 ，显然他见过太多愚蠢的决定，而这一次在他心目中名列前茅。

过了一会儿——在一位高层朋友显然打了一些我可能永远无从得知内容的电话之后——他们放我走了。他们骂我是个白痴，没收了我的手机，并警告说如果发现任何犯罪证据，我将会被起诉。

我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那是整趟旅程的最低谷——也是我离真正足以改变人生的严重后果最近的一刻。但我并不在乎。就算去坐牢我也认了。我沉浸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中：我真的去了海峡，我做到了，我亲眼见证了一切，收集到了无人知晓的信息——以至于我完全感觉不到恐惧。我回到空无一人的酒店酒吧，喝了十一瓶啤酒。

离开

在阿曼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处于监视之下——三个人如影随形， 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那几张熟面孔， 一辆车尾随其后，其张扬程度完全没打算掩饰。酒店工作人员也表现得咄咄逼人 ，一心想让我退房。这倒也算公平。最后几个小时，我花一千美元雇了一辆黑色SUV 带我四处转转——早该从一开始就这么大把撒钱的，因为在这个价位上，人们什么都会告诉你，也愿意带你去任何地方。我在一家叫"霍尔木兹炸鸡" 的地方吃了炸鸡。味道绝了。

在离境的边境口岸，警卫一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来了。"

他们检查了我的行李。其中一个人拿起那副雷朋眼镜问："这是什么？""墨镜。"他就把它放下了。那套麦克风设备被我压在后面的裤子下面。他翻了翻衣服，但对其他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看来认错人了，我想是别人吧。 "

我们的所见所闻及其意义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接下来的内容则有所不同。在3 号成员返回后，我们花了八个小时听取他的汇报，将他的所见所闻与我们从自有渠道、公开数据以及与该地区知情人士交流中所掌握的一切信息进行交叉比对。上文的叙述是以3 号成员的视角展开的，因为这是呈现现场报告最真实的方式。 而下文的分析则代表我们的观点。

最重要的收获——也是我们对读者的建议——是摒弃偏见和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正在发生的事情远比这复杂得多。

出发时，我们曾假设冲突会升级，且霍尔木兹海峡将保持封锁状态。这次行程改变了我们对后者的看法，但并未改变对前者的判断——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我们会认为这种观点在逻辑上是不自洽的。

我们也对事态可能的进展有了更细致的理解——我们的基准预测不再是简单的"关闭"或"开放"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局面：冲突持续的同时，通过海峡的交通流量反而有所增加。我们认为这是当今世界日益多极化的一个征兆，即尽管美国正与伊朗处于活跃冲突中，但美国的盟友们却在积极地与伊朗进行谈判。

至于当地的氛围？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全球关注面前，展现出的是人类的韧性。这里以前发生过战争——以后也还会发生。美国一如既往地对石油感兴趣。邻国在交战，风险是真实的，但生活仍在继续。这一切终将过去。

我们的核心论点：

平行的战争与外交

这次行程中最违背直觉的发现是，激烈的战争与商业外交正在同时进行。当美国继续采取军事行动时，世界其他国家正在适应并协商通行事宜。包括法国、希腊和日本在内的美国盟友，都在各自寻找解决之道。

过去，很难想象会出现这样一种局面：在日本、欧盟及其他美国盟友为了确保通行安全，正与一个同美国处于直接冲突的国家进行谈判， 而美国则在为爆发直接军事冲突做准备。如今，这已成为世界的运作常态。这些国家必须自行处理面临的问题，因为美国不会代为解决。这正是特朗普在演讲中所传达的信息，他当时表⽰，依赖该海峡的国家应当自行" 负责那条航道的安全"。

这也正是让我们觉得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未来一周左右的时间里，冲突既会升级，同时通过海峡的交通流量也会增加。海峡的开放或关闭，并不完全取决于冲突是在升级还是在降温。

格什姆岛港又遭袭就是最明显的例证。袭击导致运输暂时放缓。在轰炸进行期间，船只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但在同一天内，航道便恢复了通行。

◎ 空袭后格什姆岛的卫星图像

◎ 一艘船只在格什姆岛空袭后不久穿过格什姆-拉拉克海峡

（照片由分析师 #3用他们允许其保留的手机拍摄）

这些打击不会影响长期计划。就算你把格什姆岛炸个稀巴烂，进程也只是会放缓，但并不会改变根本的走向。

在3号分析师出海两天后，一架美军F-15 和一架A-10 在格什姆岛上空被击落。那架A-10 坠入了波斯湾。尽管如此，当天的船只依然照常通行。

4 月 2 日，至少有15 艘船只通过。次日，数量更多。虽然增幅不算巨大，但确实在增加。海峡沿岸社区的居民告诉我们，在我们到达的大约两周前，格什姆-拉拉克航道每天可能只有2 到5 艘船通过。尽管这与冲突前每天超过100 艘的通行量相比仍显得微不足道，但我们预计情况将如此发展。过程会很混乱，海峡的交通量将在冲突持续的同时逐步回升。

尽管如此，通过的超大型油轮（VLCC）并不多。事实上， 几乎没有比阿芙拉型（Aframax）更大的船只通过。 如果我们看到的只是液化石油气（LPG）运输船和便利型（Handy-size）油轮在通行，情况并不会有太大改观。全球经济仍将处于碰撞的航线上。避免这一局面的最快方法，就是美国允许伊朗掌控海峡 至少目前如此。

确认通过的船只包括来自印度、马来西亚、 日本、希腊、法国、阿曼、 土耳其和中国的船只。中国船只被发现关闭了自动识别系统（AIS），正穿行于拉拉克-格什姆（Larak- Qeshm）航道。我们还目睹了似乎是首次完全在格什姆-拉拉克航道之外进行的航行：超大型油轮（VLCC）和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空载）紧贴阿曼海岸行驶，独立于伊朗检查站进行过境。

我们看到的这艘希腊Dynacom公司的船直接从海峡中心穿过，它是我们见过的唯一一艘这样做的船。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经营Dynacom的George Procopiou 曾有过进行隐秘航行的历史。这至少向我们证实了，霍尔木兹海峡目前并未像" 阻止所有通行的陷阱"这种说法所暗⽰的那样布满水雷，这也与让海峡恢复运作的观点相一致。 至于是否存在可以有选择性启动的深海水雷，显而易见，我们无法断言。

拉拉克岛附近的伊朗走私者们终其一生都在海峡两岸往返运送违禁品，他们告诉我们，最近观察到过往船只数量急剧增加。在他们的印象中，发生的这一切并非偶然。相反，所有通过海峡的船只都在与革命卫队通并获得许可。根据他们从有军方背景的家人那里传达的预期， 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美国如果发动地面行动，能不能把这种趋势重新压回停滞状态？当然可以。但问题在于，一架战斗机就在排队通行的上空附近被击落，都没能做到这一点；Qeshm 港口遭到空袭，也没能做到这一点。要真正把通行彻底重新压停，就必须是一场规模极大、而且几乎是专门以切断这条航运流量为目标的行动，而这看起来并不符合任何一方的最佳利益。

伊朗"收费站"：

它是如何运作的

最让人意外的地方之一，在于整个体系竟然相当有秩序。伊朗已经在霍尔木兹海峡设立了一套实际可运转的检查机制，把所有获批通行的船只都引导到 Qeshm 岛和 Larak 岛之间的水道中通过（当然也有少数例外，比如沿阿曼海岸通行的船，以及我们看到的那艘直接从海峡中央穿越的希腊船）。与此同时，伊朗还在对通行收取费用。自 3 月中旬以来，已经没有船再使用传统航道。

整个机制大致是这样运作的：船只本身，或者其所属国家，会先联系一名中间经纪人，并提交相关信息——包括所有权结构、船旗、货物情况、船员构成以及目的地。随后会支付一笔费用：可能是现金，也可能是加密货币，但比外界报道得更常见的，其实是某种外交上的变通方式，比如解冻存放在外国银行中的伊朗资产，以此绕开对制裁的顾虑。

◎ 一艘正在等待通过该水道的油轮

这套"收费"体系是通过无人机和卫星图像来执行监控的，船只则通过 Larak 岛上的站点获得批准。执行方式是有选择性的。伊朗方面确实在做一套真实的审查流程，用来判断某艘船是否在暗中与美国站在一边。他们会看所有权结构、股东背景，也会和船员交谈。这意味着，事情绝不会简单到"某个国家获批了，那我们只要挂上这个国家的旗子就行"。伊朗会非常认真地确保，与你们达成交易的动机是真实存在的，同时尽量压缩各种绕道钻空子的空间。

一旦获批，船只就会拿到某种形式的通行确认。我们听到过一种说法，说这套体系里存在类似代码或口令一样的东西。不论是关闭 AIS 的暗航，还是开启 AIS 的正常航行，都适用这套机制。几乎所有通行中的船只，现在都被引导穿越伊朗领海，而不再走阿曼水域内的传统航道。你如果通过了审查，就会拿到确认代码，然后在护送下通过；如果没通过，那你就只能等着。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也许在于，光是船只能驶出海峡，本身还不足以真正产生实质性影响。船只还必须能够返回来重新装货。真正避免危机的关键，就在于那些被列入"友好"或"中立"名单的船只，能够回来重新装货，让商品通过海峡的流动保持延续，令整个商业链条尽可能平稳运转下去。

支付方式的迷思。西方媒体当前的主流说法是，这些"过路费"是用人民币或加密货币支付的。这种说法并不完全错，但也只说对了一部分。3 号分析师从当地多个消息来源那里了解到，对于非中国船只来说，真正占主导地位的通行机制，其实是外交渠道，而这一点被严重低估了。正是这种方式，帮助相关方绕开了对制裁的担忧。大部分这类支付，都是通过一家特定银行结算的，也就是昆仑银行。人民币支付的说法在小范围内确实存在，但更像是一层表象；那些中国船只，很可能甚至根本不需要支付就能通过。对 OFAC 制裁的担忧，正迫使其他国家想出各种有创意的支付办法——它们未必真的是用离岸人民币结算。印度是通过一项外交安排拿到通行权的。法国看起来也是如此，这一点也和马克龙此前在安理会与美国唱反调的立场是一致的。

保险和被炸之间的区别。关于穿越海峡，当前一个很流行的叙事是，真正阻碍船只通过的唯一因素就是保险。说得直接一点，这并不对。首要担忧，是被炸。次一级、但相对次要的担忧，是付钱给伊朗通行之后，又因为违反 OFAC 制裁而被追责。也正因如此，眼下确实存在一种相当真实的缓和路径：特朗普要求伊朗打开海峡，伊朗则与阿曼合作建立一套收费机制，而在伊朗革命卫队提供的安全保证之下，船只觉得足够安全，于是开始恢复通行。

如果美国在这个时候要求完全开放海峡、同时又明确发起行动阻止伊朗运行这套收费体系，那么通行量会立刻停滞。而如果那样的行动持续时间超过三到四周，我们面对的就将是一场灾难。当前，对全球商业石油库存的净冲击估计已达到每天 1060 万桶。Habshan-Fujairah 管道已经被迫两次下线。即便把管道改道、霍尔木兹剩余流量、战略石油储备释放、受制裁原油进口以及中东地区石油库存累积这些因素全都算进去，如果到 4 月底，霍尔木兹每天仍然只有 15 艘船通行，那局势也依然可以说是灾难性的。所有参与方其实都明白这一点。

我们认为，眼下这是最具可维持性的局面——至少目前来看，美国护航带来的安慰作用，还不如得到伊朗革命卫队许可来得有效。到现在为止，所有获得伊朗革命卫队许可的船只，没有一艘遭到打击。美国是否会长期允许伊朗对这条海峡行使这种收费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我们认为，至少在过渡阶段，直接出手禁止这套体系运转的可能性并不高。只要这套收费机制还能维持一定程度的单向外运通行，它就能争取到足够时间，让各方在真正酿成经济灾难之前，找到一个能够恢复双向流动的解决方案。

伊朗的意图与这场赌局

3 号分析师在当地进行的每一场对话，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伊朗并不想让海峡关闭。

除美国之外，所有国家都把一条失去功能的霍尔木兹海峡视为灾难。而伊朗也希望局势尽快恢复正常，前提是这种恢复必须以能够彰显伊朗主权的方式实现。对伊朗而言，最好的宣传，不是让海峡瘫痪，而是让海峡继续运转，同时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全球贸易中理性、负责的管理者，而让美国看起来像那个制造混乱的力量。你只要去看伊朗官员的公开表态，就会发现他们都在努力把美国帝国描绘成一个低智商、失灵的庞然大物，同时把自己包装成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伊朗方面更宏观的目标，看起来是要孤立美国这个帝国，并向世界证明：没有美国，他们也一样可以和其他国家合作。再次把海峡彻底关闭，对伊朗来说，就像一个拥核国家在与另一个拥核国家作战时引爆核武器——那是绝对最后的手段。

我们见到的那位阿曼官员，把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长期设想，比作土耳其依据《蒙特勒公约》对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的管理模式。自 1936 年以来，这套框架一直规范着土耳其海峡：土耳其对水道拥有完整主权，商业船只可以自由通行；军舰则受到通知义务、吨位限制以及土耳其酌情执行的种种约束；在战时，土耳其甚至可以对交战方海军完全关闭海峡。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并不是这一安排的签署国。这套制度已经维持了将近九十年，被广泛视为战略要冲实行规则化治理的最持久案例之一。

在伊朗看来，他们现在正在搭建的，正是类似秩序的种子。它不是永久性的封锁，而是一套主权化治理机制：德黑兰掌握通行条件，收取费用，限制敌对军事船只，同时允许商业航运按照自己的规则继续运行。

这个框架对投资者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它实际上告诉你，如果这场冲突并不是以伊朗被彻底击败收场，那么它的潜在终局会长什么样。如果伊朗试图建立的先例，竟然接近于一个北约成员国土耳其在近一个世纪里成功运行的制度框架，那么我们是否就必须开始认真思考，这样一个世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至于美国会不会接受这种类比，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但从短期看，摆在面前的选择其实是：要么是一条关闭的海峡，并在未来两到三周内引发经济灾难；要么就是眼下这种模式。而伊朗之所以要以这种方式来定义它，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包括他们的信心，也包括他们真正想影响的受众并不是华盛顿，而是其他所有人。

当然，我们显然没有直接和任何伊朗决策者对话。但我们确实和阿曼官员交流了，而他们对伊朗方面的看法具有第一手认知。美国如何看待这场冲突，其实并不难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也许恰恰是理解对手那一边究竟在用怎样的逻辑做判断。

在伊朗看来，这是一场胜算并不差的赌局。三种可能结果里，有两种都能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好。当然，第三种结果是，伊朗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

所有路径最终都会通向同一个结果，那就是船只继续穿越这条海峡。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船是挂着谁的旗帜在航行，又是谁在收取过路费——如果确实存在过路费的话。

伊朗的中央指挥体系

以及"胡塞这张牌"

从我们与那位阿曼官员，以及一些与伊朗军方有紧密家庭联系的当地村民的交流中形成的整体印象是：尽管伊朗已经遭受了相当程度的损失，但其领导层依然保持着集中统一的组织状态。高层并没有出现各自为政的失控人物，整个行动体系也没有失去中央协调。所有消息来源给出的判断，在这一点上都高度一致。

那位阿曼官员还特别指出，伊朗在这场冲突中的行为方式——"会反击，但仍保持克制"——本身就不像是一个已经分裂或失序的政权会表现出来的状态。最直接的证据就在于：所有拿到伊朗革命卫队通行许可的船只，没有一艘遭到打击。而胡塞武装——那只"本该叫却没有叫的狗"——也明显正在被主动约束。假如伊朗已经失去了对代理人的行动控制，那么最先把这一点暴露出来的，应该就是胡塞武装。但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那些本可以打、却没有打的目标，和他们已经打过的目标一样，都是有信息量的。克制本身需要层级，层级则意味着，这个"收费站"背后只有一个统一的操盘者。

伊朗和阿曼目前正在合作，对这条海峡进行管理和维持秩序。阿曼方面将霍尔木兹视为一项共同责任。在我们到访期间，确实有伊朗官员身在阿曼，就相关管理机制进行磋商。当然，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们并没有尝试与他们接触。

这次行程中最有意思的一条情报之一是：胡塞武装正被伊朗主动压着。这一点，最初是一位阿曼政府消息人士告诉我们的，随后也得到了我们在当地军方和政府体系消息来源的独立印证。

胡塞历来都是任何冲突里最先出手的一方。看看他们过去针对阿联酋和沙特的行动记录就知道了。他们是伊朗最具攻击性的代理人。但这一次，与高度活跃的真主党相比，胡塞在红海航运问题上却明显异常安静。他们已经恢复了对以色列发射导弹，但他们并没有试图封锁 Bab al-Mandab 海峡。

这是有意为之。伊朗把 Bab al-Mandab 这张牌留作后手，只有当冲突升级到德黑兰需要施加最大经济压力的时候，才会打出来。伊朗人在玩的是一套层级化的升级博弈。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动用这张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说明伊朗的升级阶梯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他们一边通过允许船只穿越霍尔木兹来争取主权空间，一边又没有通过指挥胡塞封锁红海、把整个世界都劫为人质。

如果这件事发生了变化，我们就会知道，局势中所有的缓和出口都已经关闭了。

在整场冲突中，伊朗总体上都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克制。霍尔木兹局势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现的，而是在上一场战争结束、新一场战争开始、并且伊朗自身内部红线被踩穿之后才逐步形成的。话虽如此，按照当前美国战争路径的发展方向来看，胡塞层面的进一步升级并非不可能。

未来

接下来你会看到的情况——这是阿曼省长办公室一位消息人士直接告诉我们的——将会是：伊朗境内地面冲突持续的同时，海峡通行量也会逐步上升。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并不是想继续被困下去，他们想的是继续往前走。地面行动可能会持续，也可能不会持续，但其他所有人都在努力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们接触到的所有人形成的共识是这样的：在整个冲突持续期间，美国船只和与美国站在同一边的船只，都会很难通过海峡。但除此之外，其他国家基本都已经在排队等待审批。

获批国家名单正在迅速扩大。3 月 26 日，伊朗批准了五个国家的船只通行：分别是中国、俄罗斯、印度、伊拉克和巴基斯坦。不到一周时间，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法国和日本也都已经拿到了通行资格。我们预计，这份名单还会继续扩大，因为世界其他国家会越来越意识到：为了确保本国能源供应安全，付出和德黑兰打交道的外交代价，是值得的。

除非局势出现极端变化，否则我们会非常惊讶地看到，在接下来的冲突过程中，再有欧盟船只遭到打击。

我们对于海峡正在逐步重新开放这一判断，信心已经高到在缺乏绝对确定性的前提下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整趟行程中的所有经历、所有对话，几乎都把结论推向了这一点。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归根结底可以压缩成这样两种：要么美国把伊朗彻底打回石器时代，让它完全失去执行主权控制的能力，那么海峡将重新回到在美国安全体系下的开放通行状态；要么这场冲突持续拖下去，变得昂贵、不得人心，而伊朗最终拿到它想要的某种版本——也就是海峡在伊朗管理下重新开放。

与此同时，对所有不是美国的国家来说，阻力最小的路径，就是和伊朗谈成协议，然后继续往前走。

更广泛的主题性含义

这件事会非常混乱，也会非常考验理解力——就连我们在 Twitter 上发帖，说我们观察到有更多船只正在穿越海峡时，下面依然有很多人断言这不可能，因为冲突还在持续。人们需要改变自己那种非黑即白的二元框架。

不过，伊朗冲突本身，只是过去十年逐步成形的新世界秩序中的一个模块而已。这件事并不只是"美国霸权衰落"那么简单，也不只是"各国都要增加国防和能源支出"这么粗糙。随着联盟关系变得更可协商、更具情境性、更偏交易化，而各国也不再等待某一个单一霸权国家出来恢复秩序，这将带来极为广泛的投资影响。

事情不会止步于此——委内瑞拉、伊朗、古巴……它们其实都属于同一套更大策略的一部分，而这套策略最终会导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么，现在有哪些事情值得我们重点纳入雷达范围？比如，如果伊朗制裁被解除，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古巴重新被纳入美国体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欧盟开始更像一个真正统一的集团行事，又会变成什么样。与其说这场冲突本身是故事的核心，不如说，真正更重要的，是当海峡两侧的每一个国家都开始像一个需要维护自身资产负债表的主权行为体那样行动时，会发生什么。相比之下，冲突本身反而成了这个故事里相对较小的一部分。这样的转变，将改变投资者理解安全、产业政策，以及在现有世界秩序缓慢重组过程中谁是赢家、谁是输家的方式。这也正是我们即将推出的主题研究《帝国时代》的核心内容。

就目前而言，我们对这次实地考察所获得的信息已经相当满意。3 号分析师平安无事，也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次任务。

自这场冲突开始以来，我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更有把握地评估风险的实际范围，也能够更清晰地界定潜在结果及其对应概率。说实话，我们原本并不认为自己会因此变得更乐观，但现实是，当你一开始的判断是"地球上最关键的能源运输通道之一将被长期、彻底关闭"时，后续无论怎么修正，方向都很难不是往上。真正复杂的现实是：霍尔木兹海峡并没有被完全关闭，而且通行量大概率还会继续恢复；但与此同时，这场冲突也不太可能以一种干净利落、快速收尾的方式结束。这种现实很难直接翻译成标普 500 接下来一百点怎么走，但它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